重思憤怒

人會感到憤怒,通常是因為覺得尊嚴被踐踏。一個人如何評估自己的尊嚴,有很多種標準,而這些標準,通常是與「什麼是我本來有的,不被隨便剝奪的」這個概念有關,而這些介定自我的方式,又往往社會地位、政治經濟地位密切有關,也和道德倫理的判斷有關。

〈來直面憤怒,我們最不想面對的「情緒」~~寫在第九屆香港社會運動電影節之間〉— 李維怡

來到這裡,我們又重回到前文討論「背面的共同體」時,所談到的概念:「犧牲」。

這個概念,只能靠信念(而非計算效果)而行動,而信念,就是憑著一種價值觀而主動將自己的維度全盤張開,交託給一個未知/神/不能控制之事物,是一種純粹付出、不為佔有、不為結果的「非理性」行為。必須釐清的是,這種狀態,是一種主動的、以利他為慾望本位的自我完成式,也可以說是一種清醒的、具反思性的、充滿自信的行為。

另一種看似相類但其實相反的狀態:膜拜權威,為權威奉獻一切,無需思考便以權威送下來的知識為真理,進而無法反思,故一碰到未知與不能控制之事物就大為反彈、不能分析。這種自我完成式,其實核心的慾望本位是利己的,因為這不過是一種「跟大佬,受保護」的狀態──這就解釋了為何有些人明明相信了導人向善的宗教,卻還日日為惡之事了。

〈在愛情集會中尋找「更危險的事物」──真實電影與愛慾主體 〉,李維怡

維怡的文字十分溫柔易懂,她好像有幫人解一些思想的結的力量。

最近反思,自己有憤怒的時候,是為了什麼原因?想是覺得尊嚴被踐踏,被無理地扣上一些帽子,並且沒有方法反抗/自我表述。憤怒背後的需要是被明白,而只要自己想清楚一次自己的用意,就能夠抵抗面對批評的脆弱。

以往具批判性地看社會的生活方針,我覺得似「跟大佬」一樣,想找到一個「必勝法」,有能力面對種種被揭穿的社會深層不公、波譎雲詭的道德問題與生活掣肘,做應做的事。可是,我也是時候清醒起來,學習以自己的信念與方式付出,用自己的步伐走,不讓以往聽過的種種道聽途說,主宰對理想生活的想像與追求。

偶爾還是會憤怒,會介意,像一身芒刺拔不清。只要明白到,它們根本傷不了身,學習共處,希望能與亟欲保護自己的一面共存,再學習開放自己,接受世界的衝擊、與很怕面對的批評與出錯⋯⋯ ><

我想了好一會兒,有沒有必要記下以下的想法。我覺得,畢竟面對傷害的方法,總是面對它,而文字是其中一個最溫柔忠實的伙伴。還掂終於有言語能拼湊出傷害的模樣,不如讓它袒露在和煦的日光之下。

恨一個人需要很多的精神心力。恨一個人會讓你好像by default就繃緊的橡筋圈一樣,只要有任何內外的力量郁動到看似靜止、dormant的情緒torrent,就會讓軟弱/強裝無事的自己像那橡筋的邊緣勒開,斷了幾條心弦。所以我不想再恨,我想replace it with something more honest, more vulnerable, more healing。我恨不下去,我也深知恨或強忘,是一種常用但無效的保護機制。

有一個人,他的說話用詞像外科醫生割斷關鍵動脈一樣、又或者中醫針刺穴道一樣精準,能把一個人用最尖銳的言辭切開、解體,拔出要害,再像解剖醫生一樣客觀無情地,對著一班year 1的醫學生剖析其疾害、來源、解方。This is a specimen of a xxxxx species nurtured under the climate of yyyzzz, he goes rambling on and on and on.

可惜我這具活屍首不像別人,我比較脆弱。每一隻刀刃般的用詞,都在我心上刺上razor sharp的裂痕,讓它撕裂更甚。可能我天生有一種白血球,一種抵禦外侵的時候,反過來會攻擊自身的武器:它會infect那些被exposed的傷口with guilt, with remorse, with indignation,with 無限的自我質疑,無窮無限的自我bug fix的慾望,再去向內挖深、同時向外加固表面的防禦力。Maybe it’s called ego, or it’s the inability to be flawed.

基本上,一個不請自來的醫生,對著一個患癌的人講佢患癌既inconvenient truth,當然是客觀無錯,一切的情緒暴戾乖張,責任在於不能接受事實的病人。可是那是心病。更不論有沒有「診」對或錯的定義(he makes everything sound absolute)。而那人往往在精準地刺破一百個洞以後,話鋒一轉跳到一個共同進步的可能、未來之遼闊、改變後世界之宏大,他自己征服緊的是一個什麼山,佢又想像我地可以點樣一齊在一個時空裡征服那個山、那個山是什麼模樣、他與他人探險的過程中有了些什麼得著⋯⋯

而我往往是呆著頭,窒息地、muted,無法用言語表達自己傷口被挖開放大的痛、無法表達對「痊癒」的無限追慾、無法表達對自己不夠努力、過份醜lou6可恥(as diagnosed)的憎恨厭惡與不知所措⋯⋯就這樣在日常,抱著這些不完整療程後的傷,每天發炎流膿、潰爛。

也許那種張(非常之close-up地看你刺你)、弛(自己問題自己解決,各自修行、得閑10年後交流),將我推向了極限。pushed me too far。 我的軟弱與他的insensitivity,令到我們之間的溝通總是內爆地disastrous。那些爆炸,我總是要在心裡自己一個人啃掉。愈炸愈空。直至崩塌成,被自我質疑全面接管的頹垣敗瓦。

事實上,我都見到他有不同的嘗試,去所謂make himself understandable, approachable. 甚至花很多時間,帶團把我們帶進一些理論領域、日常討論的腹地,或建設實實際際的平台造就生活,這些都是讓我應該很感激的地方,我相信事實上,無可否認,也改變了我一生的進程 for the better。

但上面那種對人的uprooting、destabilising,之後的aftercare (to use the SM community jargon) only on his terms.. 很抱歉,我沒有你想像中的強大,我承受不到這種被轟炸重建的相處模式。

講緊既係,一句對白裡面已經可以有最少一個詞,刺穿扭傷我的心臟正中央。

Goodbye language, Goodbye your fucking language.

Let’s meet again when one day we speak a mutually intelligible and fair tongue.

這裡有恨意,也有期盼,但我都不敢再想望太多。最少我需要好一段時間的休養,別的一些療法,有了足夠的自信與自我,再回首面對我們的現在與過去。